侯景之乱:梁武帝到底是老年痴呆还是聪明过头?

2021-05-31 00:00:00

从西晋末年开始,南北分裂两百余年,始终处于相对均势之中。真正打破这种均势、决定了南北朝由北方统一南方的趋势不可逆转的,是著名的“侯景之乱”。在这次大乱中,南朝丢失了大量领土,剩下的大部分领土也遭到了战乱的严重削弱。

侯景能掀起大乱,离不开梁武帝萧衍初期对他的纵容。许多人谈起这段历史,总是认为梁武帝晚年崇佛过度得了圣母病,加上老年痴呆,坐视侯景走向叛乱。

梁武帝对待世家大族的宽厚程度让人难以相信。图源/网络

仔细审视梁武帝的风格我们不难发现,他对皇族成员和世族高门的确宽厚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他们犯了再大的罪都可以得到宽恕。但是他的宽厚仅限于对这些人,是对宋、齐两朝皇族激烈内斗的矫枉过正。梁武帝对待普通民众却完全算不上宽厚,梁朝法度对民众犯罪惩罚极严,且实行连坐,一个人逃亡,全家都要被罚作苦工。

这么一个人,真的会对一个来自北方、丢掉了所有地盘并且只剩下八百人的叛乱者大发圣母心?后来侯景冒充东魏政权写信试探梁武帝,提出用侯景交换被东魏俘获的皇族萧渊明时,梁武帝的答复大约才是他对侯景的真实看法:萧渊明早上回到梁朝境内,下午他就可以把侯景遣送回去。此外,侯景向梁武帝求赐婚时,梁武帝也说“王谢这种门第太高的你就别妄想了,低一些的门第看看吧”,可见心里并没把侯景当回事。

因此,虽然出于统战目的时常号称要厚待侯景,但是梁武帝对侯景从来没有过什么圣母心。那么,他纵容侯景筹备叛乱,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又如何“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呢?让我们从侯景投梁讲起。

一无所有的侯景冒险偷取寿阳城反叛

正符合梁武帝心意

侯景是东魏实际开创者高欢的主要合作伙伴。在北魏分裂成东魏和西魏后,双方交战频繁,侯景当时负责管理黄河以南所有东魏国土,拥兵十万,专制一方。侯景曾经吹牛说:“给我三万士兵,我可以轻松把萧衍活捉过来。”历史上在这期间侯景所部和南朝仅有过一次战事,初期侯景的东魏军获得了一定胜利,但不久后便被梁朝名将陈庆之击败,灰溜溜地丢弃辎重撤退了。

高欢死后,侯景不愿意继续做他儿子高澄的臣子,于是占据河南反叛,并向梁朝求援。梁武帝萧衍便让自己的侄子萧渊明带兵支援侯景。然而,东魏军先击败梁朝援军,俘获萧渊明,随后又击败侯景所部叛军。侯景只剩下八百人,灰溜溜渡过淮河,进入梁朝境内的淮南重镇寿阳城附近。

寿阳古城。摄影/星星知我心-六安,来源/图虫创意

这时发生了一件大事。梁朝在寿阳城的代理豫州刺史是钟离之战名将韦睿之子韦黯。寿阳当地一名军官刘神茂对他极为不满,暗中派人联系侯景,希望他赶走韦黯。在内应的帮助下,侯景兵不血刃地夺下了寿阳城,终于有了一个稳固的新据点。

一般人看不懂的操作来了:寿阳此时是梁朝淮南地区头号重镇,侯景作为降将私自占领了这里。按常理来说皇帝肯定会严惩侯景,梁武帝却一反常态,将侯景任命为南豫州牧,正式认可了他对这一地区的统治。侯景在寿阳附近招兵买马时,缺乏物资和工匠,向梁武帝写信要求支援,梁武帝竟然也同意了。

不久,东魏和梁朝的和平谈判进展顺利,侯景得知自己可能会被梁武帝用来交换被东魏军俘虏的皇族萧渊明,于是果断以寿阳为基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造反。萧衍听说侯景叛变,呵呵大笑道:“我只要折下一根树枝就能打死这小子。”实际上,梁武帝等待侯景反叛这一刻大约已经很久了。

在北魏迁都洛阳后,以寿阳为中心的淮南地区成为南北朝双方争夺最激烈的地区之一。梁朝建立前几年,裴叔业以寿阳城为核心的淮南地区投降北魏,从此这里被北朝控制。梁武帝早年的几次北伐,主要目标就是收复这里。梁武帝刚上台时,对淮南大族代表夏侯祥多有提防,对带着淮南地区投向北魏的裴氏更是戒心很强。

到北魏末年国内局势大乱,梁军才趁乱收复寿阳。从梁朝立国到侯景叛乱期间,寿阳属北朝的时间还多于属南朝的时间,对建康朝廷的离心力很强。萧衍收复寿阳地区时很大程度借助了夏侯祥之子夏侯亶、夏侯夔的力量。最初,夏侯亶、夏侯夔兄弟相继担任豫州刺史管辖寿阳地区,但是夏侯夔死后萧衍却任命皇族萧渊明接任。

势力分布图。图源/网络

从这个角度看,以夏侯氏和裴氏为代表的豪族此时对萧衍和南梁是极度排斥的。夏侯夔之子夏侯譒后来成为侯景的铁杆支持者。在侯景取得一定进展后,夏侯譒做的第一个事情就是把萧渊明的财产姬妾都抢了过来,可见仇恨之深。这两家成员裴之悌、夏侯威生等人在南梁军中,后来都找机会投向了侯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普通军官刘神茂就敢联络侯景推翻梁武帝在本地的长官。刘神茂只是淮南地区大族对南梁普遍不满之下的一个出头鸟,这本质上是当地豪族联合北方来的侯景反抗梁武帝的行动。所以,北魏和南梁之间十万大军都未必能攻下的寿阳城,侯景用八百人就拿下了。

这么看,梁武帝一些看似坐视甚至纵容侯景“越线”的奇怪操作或许并不是他老年痴呆发作了,而是有意助长侯景气焰。既然前任韦黯无力压制当地豪族,那么干脆让侯景去搅局,如果他和淮南豪族敢叛乱,就来个一锅端,战后梁朝对寿阳为核心的淮南地区的控制可以大大加强。至于侯景,当年带着东魏大军都打不过陈庆之,现在带一群淮南地方势力还能反了天不成?甚至,在侯景派人伪装东魏使节试探时透露出要用侯景交换萧渊明之意,也很可能是萧衍故意逼反侯景,希望在他整合好淮南的资源之前尽快叛乱,镇压的成本也低些。

在当地大族支持下占据了寿阳为核心的淮南地区的侯景,最初目标大约也不过是割据自保。此时,一个堪称奇葩的萧梁皇族主动上门求合作,让侯景看到了新的机会。

渡过长江的侯景

在被压榨广大底层民众间获得了巨大力量

萧正德是萧衍之弟萧宏的儿子。当年,萧衍没有儿子,便把他过继过来。 没想到萧衍从起兵自立开始,突然连着生了许多个儿子。 于是他把萧正德归还到萧宏名下,并且在称帝后立长子萧统为太子,这就是著名的文学家昭明太子。 萧正德为此一直忿忿不平,后来找到机会投奔北魏去了,对外自称为“废太子”。

北魏大概把这个家伙当神经病。被萧衍取代的南齐皇族成员萧宝寅,此时在北魏身居高位,他对北魏朝廷说:“哪里听说过叔父是皇帝,亲爹是有很大实权的亲王,跑来投奔敌国的?我看这小子是间谍,把他杀了吧。”北魏没杀萧正德,但是也没怎么理会他,基本把他当空气,他最后受不了了,又跑回南梁去。

对宗室宽厚到不可思议的萧衍不但没有惩罚他,在流泪劝诫了他一番后竟然恢复了他的封爵,并且继续让他做官。侯景叛乱时,萧衍竟然任命萧正德做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负责对付侯景。这可真是选对人了,“废太子”决定和侯景联合,搏一把大的。就这样,由于淮南豪族的支持和萧正德的叛变,侯景从最初占据寿阳叛乱到渡过长江直逼南梁首都建康城下,都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萧正德当然是个利令智昏的贪婪之徒,但他并非傻子。侯景在寿阳起兵后,能带出来作战的不过新招士兵为主的八千人罢了,萧正德的实力比他强许多。在萧正德看来,侯景只不过是一个凶悍的打手。最初的合作关系中,萧正德确实居于优势地位,侯景在不久后拥立萧正德称帝,自己则成为他的丞相。然而在围攻建康城的战役过程中,合作双方的力量对比却逆转了。

由于侯景、萧正德联军的实力比起守军仍然相差甚远,侯景想方设法地扩大自己的力量。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南梁尖锐的阶级矛盾:萧衍对皇族和世家大族极度放纵,南梁底层充斥了大量破产农民和部曲奴婢。尤其是在建康附近遍地大户人家的环境中,这些人才是沉默的大多数。在依靠自己力量进攻建康失败后,侯景下令解放当时豪门贵族家中的奴婢。他废除了梁朝沉重的赋税,开仓放粮,奴婢们的地位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之前深受宗室和世家大族压迫祸害的寒门奴婢们纷纷投靠侯景,为他效死力,侯景也放手选拔他们之中有才能者为官。

就这样,侯景手下很快有了十万之众,以一同南下的数百人为核心,大部分官兵都是他亲手解放任用的奴隶。这些人深受梁朝统治之苦,有着顽强的斗争精神。有了如此庞大的力量,侯景不但能放手围攻建康城,和萧正德的合作关系中也占据了绝对上风。在晚些时候,不满意侯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萧正德再次试图杀掉侯景时,反被侯景所杀。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也完全超出了萧衍的预料。“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萧衍不但没能借机清除淮南的反对势力,反而自己麻烦不断。先是自己派出对付侯景的萧正德竟然和侯景狼狈为奸,随后侯景从被压迫的底层破产农民和奴婢中吸取了巨大的力量,把他所在的建康城围得水泄不通。但是萧衍还没有放弃希望,因为侯景力量最多不过十万人,大部分是刚解放的底层民众,缺乏战斗经验。在建康城附近,各地亲王派出的几十万勤王大军已经要到了。

南梁亲王各怀鬼胎,援军打酱油

侯景之乱由此决定了南北朝大结局

梁武帝统治天下近半个世纪,此时已经八十几岁了。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这年纪是惊人的高寿,以至于包括昭明太子萧统在内,他许多的子孙已经在他之前病死了。当时的太子萧纲也在围城之内。对于那些正在壮年、执掌一方手握重兵的南梁亲王来说,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就算梁武帝病死了,继位的也是太子萧纲。但是,如果能借侯景的手同时除掉梁武帝和萧纲呢?

梁武帝画像。图源/网络

所以,虽然此时建康城附近有着各地过来援助的数十万之众, 但是大部分军队只是来打酱油的,派出这些部队的亲王们对援军统帅们到底叮嘱了些什么,我们都能猜出一二。看似城外的梁军总数压倒性优势,以多打少可以轻松获胜,但是由于各路援军各怀鬼胎,在力量小许多又要围城的侯景军面前反而逡巡不前。

当然,还是有一部分援军有着强盛的斗志,因为许多大员的亲人都在建康城的包围之中。这批战斗意志最坚定的援军在名将柳仲礼的率领下和侯景军恶战了一场,以小败告终。柳仲礼当时声名在外,其父也在围城之中,此战出了死力,却仍然战败负伤,从此没了斗志。既然最坚强的一批主战方被击败,剩下的部队自然更乐得围观,不去送命了。

就这样,侯景率领的叛军得以继续围城,最终攻破了建康的台城内城。梁武帝被俘后不久被饿死,萧纲继位后沦为侯景傀儡,失去了号令天下的合法性,在侯景失败前被他所杀。侯景最后被梁元帝萧绎击败。各地的亲王丧失了约束,甚至在侯景败亡之前就开始赤裸裸地互相火并,为了打内战还不惜向北方的西魏、北齐求助,最终被来自南方的军阀陈霸先摘了桃子,梁朝被推翻,只剩下昭明太子一系在西魏保护下继续控制着江陵一带。

侯景之乱和动乱引发的南梁皇室内战,彻底打破了东晋建立后南北对峙两百多年的均势。在侯景之乱前,南朝的国土大约是三国时代吴蜀两国之和,再加上孙权梦寐以求的淮南地区。在侯景之乱后,南朝丧失了所有南北缓冲地带:长江上游的川蜀被西魏政权吞并,长江和淮河之间的淮南全境则落入北齐之手。

侯景之乱后,南朝剩下的国土大约就是三国时期吴国的地盘,就在这个地界内还分裂成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占据了包括长江下游在内的大部分土地的,是陈霸先篡位后建立的陈朝,主要领土建康城和江南三吴地区在侯景之乱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摧残,实力大为下降。长江中游有着萧梁皇室建立的后梁政权,以江陵城为首都,方圆只有三百里地,和篡夺了梁朝的陈朝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江陵城之前被西魏军攻破后大肆掠夺,现在后梁政权实力虚弱,只有在西魏保护下才能延续下去,存在的最大战略意义便是控制长江中游,死死遏制住陈朝在这个方向的发展空间。也就是说,侯景之乱导致南朝从一个占据了三国时候吴蜀领土和加上淮南缓冲区域的强大政权,分裂成了两个互为死敌的政权,这两个政权加起来也只有三国时吴国的地界。到这个程度,南北朝由北方统一南方的结局已经确定,是北方本身的分裂和战争,才使南朝又苟延残存了三十多年。

回过头来看,侯景能成为打破南北对峙两百多年均势的关键性人物,梁武帝的决策失误难辞其咎。但是这种失误,并不是因为他信佛后老年痴呆,对危险分子过于纵容。梁武帝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有着复杂的心机,想借着侯景叛乱对淮南不服从自己的豪族一锅端。但是他机关算尽,却对自己统治下国内尖锐的阶级矛盾和皇族成员的自私程度没有充分认识。相反,侯景充分利用了这两个因素和淮南豪族的不满,数百人南逃后,又在江南掀起了腥风血雨,最终奠定了南北朝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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